??秋分这天，我是在一片银杏叶上认出秋天的。

??它不知何时飘落窗台，夹在几粒碎桂之间。叶还是青黄相接的，边缘镶着一圈薄薄的金，像被秋光不经意地烫了一下。叶脉却还绿着，细细密密地，从叶柄一向铺到叶尖。我把它举到光里，青黄之间的过渡柔和得令人心惊——那黄不是一下子黄透的，是从边缘向中心一寸一寸地浸染，像一滴墨落入净水，缓缓地、不慌不忙地洇开。似乎秋的来临并非一场席卷，而是一次极有耐心的、温顺的到达。

??前些日子经过这棵银杏时，满树还是浓绿的。不外十来天功夫，它便从梢头起头，一节一节地，把绿意让给了金黄。时光大抵就是这样的器材——它从不轰动你，只是在你身后，偷偷地把所有都换了色彩。

??这就是秋分了。

??谢逸在《点绛唇》里写路：“金气秋分，风清露冷秋期半。”一个“半”字，路尽了秋分所有的脾性。温暖分你一半，清冷分你一半；枝头尚存的绿分你一半，梢头初染的黄也分你一半。世界间似乎有一位看不见的账房先生，蘸着露水，一笔一画地记取账，丝绝不愿左袒。

??我下了楼，沿着街边慢慢走。风从巷口拐出来，贴着路面缓缓地淌，不冷不热，恰到益处地拂过手背。这风里有桂花的甜，有露水润湿泥土后的潮润，却独独没有萧瑟的意思。它只是和善地吹着，把天吹高了一些，把云吹薄了一些，把阳光吹得不再灼人，却依然明亮。路边的梧桐起头变色了，一片叶子上一半绿一半红，像是秋天站在叶脉中央，把时光分作了两半。墙根处有一幼丛野菊，只有一两朵微微张开了花瓣，嫩黄的色彩在青灰的砖墙映衬下格批注亮。

??街角有一棵老槐，叶子落了一些，枝头疏疏朗朗的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满地碎金。风来的时辰，枝梢轻轻晃，那些碎金便随着晃，晃得人内心也随着微微地荡了一下。

??我站在树下，忽然想起顾太清的词句——“绰反何处桂花香，恰今日、等分秋色”。月亮在这一天不定是满的，可秋色却确的确切地被均分成了两半：一半给了还在枝头坚守的叶子，一半给了已经飘然落下的；一半给了白日里依然明亮的阳光，一半给了夜晚慢慢清寒的月色。而人站在这一天里，也似乎被分成了两半——一半还留在夏天的余温里，一半已经走进了秋天的清冷里。

??秋天走到这里，像一幼我走到了人生的中途；赝吠，来路已经很长了；往前看，去路也还远着。年少时总感触日子是取之不尽的，可走到秋分这一天，忽然就领略了——原来时光也是有份额的，用掉一半，就少了一半。就像这片银杏叶，绿过一半，黄过一半，便已是毕生？伤⒉换怕，也不哀怨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把剩下的那一半时光，一寸一寸地，都镀上了金。

??天色渐暗。落日把最后一缕光投在西边的云上，染出一片柔和的橘红，又慢慢褪成淡紫，最后融进灰蓝的天幕里。白日与黑夜在交代，暖与凉在换班。秋分在这一刻格表明显，似乎世界间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，而人就站在这一条线上，仰面是昼，低头是夜，身后是夏，身前是冬。原来秋分教给人的，不外一个“半”字。半是珍惜，半是放下；半是回望，半是前行。

??回到家中，我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书里。青黄相接的壹上，还留着一点桂花的气味，若有若无，像秋天在叶脉间打了个幼幼的盹。我合上书，感触这片叶子已替秋分把时光稳稳地均分好了，而此刻的我，正站在这一半与那一半之间，中庸之道，刚好恰。（于倩）